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,连观光的兴趣都没有,黑鸦鸦的人头,塞满了亢奋,就为了几匹好斗的马,和一笔意外之财。 天生我就是个臃懒的小女人,习惯一成不变的日子,至少,它能够在某个大段的时间里,维持着同样的状态。
来新加坡三年,三年前我是一家公司的平面设计,三年后的今天,我还是这家公司的平面设计,我没有觉得厌倦。每天7点钟起床,刷牙,冲凉,在楼下餐厅吃早点,从布吉巴督乘阿玛地到乌节路。6点下班,从原路返回。晚上我会洗几颗提子,在客厅看中文频道,或者上网,或者浇一浇窗台上几盆长相奇怪的花。
日子静悄悄地溜走一千多个日夜,没有大喜也无大悲。
一个女孩的22到25岁,如花的年华,看上去缺少点什么,只是我没有认真地企盼过,因此也没有认真地遗憾过。
我身边的中国人,没有人没去过克兰芝马场,但是我没有。我想在我离开这座城市时,再对它表示一下尊敬。
可我大学英文老师的到来,让这个日子提前了。
郝幼幼是从美国来的电话,说就要来瞻仰一下狮城的美丽,让我做她的导游。她是我的老师,我没法说不,尽管我只熟悉从住处到公司的路。
郝幼幼衣着光鲜地站在我面前,她脸上的小斑斑浅得快要看不见了,但她还是不够漂亮。她下了很大力气,最终在三年前,她30岁的时候,如愿嫁了个美籍台湾人,入了美国籍。
水到渠成的时候,很快又离了。
她送了我很贵重的礼物,我只有请了假来陪她。室友羡慕得直流口水,因为我占了大便宜,免费旅游,免费海吃海喝。我知道郝幼幼是有钱了。
从车马繁荣的乌节路,到圣淘沙细软的金色沙滩,郝幼幼满脸都是苦尽甘来的兴奋,脸也显得妩媚生动起来。我忽然悟到女人应该对物质多一些追求的,这样才会充满激情,总好过我脸上灰麻雀一般的表情。
周末很倦了,郝幼幼让我陪她最后一趟,克兰芝马场举世闻名,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今晚,再下个周末她便在泰国了。
这样的晚上空德士总是很少,阿玛地里乘客也比平日多,克兰芝的出站口,人潮汹涌,快的慢的,赶在去赛马场的路上。
远处灯火最璀璨的一片,应该便是克兰芝马场了,高高的看台俯瞰着这个城市和奔向这里的人们,乳白的顶,整面整面的玻璃壁,把耀目的灯光生生地洒出来,辉煌不可方物。
郝幼幼在入口处买了份马经,我们找了看台第五排的位置坐下。前排没有人,看马的视线很好,再前排,是几个讲着北京方言的男人。
郝幼幼认真地研究着今晚参赛的马匹,鼓动着我跟她一起博彩。她不懂此道,我更不懂。她总是选出三匹排个序,我说还是选一匹独赢的好,她于是买了很多种,一次次从售票口递进新币,然后拽着一叠一叠的纸片回来。三五局下来,郝幼幼一无所获。
前前排的几个北京男人,表情激奋着,好象其中一人,局局皆有斩获,于是大家都跟着他填。那个被他们唤作阿高的男人,一动不动地俯看着跑马场,他几次起身,大家便跟在他后面,阿高转身时,我看到一张苍白冷峻的脸,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。
最后一局,几匹名马即将出场,快节拍、王子本色、闪电帅驹、辣女郎,这几匹宝马的履历资料皆为上佳。我已倦极,郝幼幼却在一旁嚷着买什么买什么,我说买闪电帅驹吧,那是一匹中国血统的马驹,可郝幼幼却说对美国的辣女郎有兴趣,我说,那你问问前面的男人,他买什么你买什么。
郝幼幼真问了,男人扭头,做了一个看上去是笑的表情,“你朋友不是说过吗?”男人丢来这样一句。我和郝幼幼面面相觑。
郝幼幼买了30份闪电帅驹独赢,前面几个男人大约也买了同样的。只知道远处黑暗里一道光亮,一声枪响,大家都屏着呼吸,等待着骏马们冲向看台处的跑道,马匹从黑暗里闪出的瞬间,整场的人都站起来,象水锅里突然沸腾的水花。大家高呼着自己买赢的马号,密密麻麻的声音里,喊什么的都有。
只有两个人坐着,淹没在喧嚣的人群里,我,还有前面的阿高。我是看客,可以无动于衷,可阿高不是。这是个奇怪的男人。
从人缝里我看见一匹枣红骏马飞驰而去,片刻扬蹄间的矫健和烈性,竟忽然间令我惊艳,3号,那应该就是闪电帅驹了,它第一个从我视线里经过。
有人落没,有人欢呼,郝幼幼和几个站着的北京人,属于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