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在美国混了多年,离开的时候事业才刚刚起步,心有所不甘,更何况我仅存的至亲们都留在了那边。而我,却踢踢踏踏,追随着Q来到德国。 来的时候,积雪还未彻底消融。裹了厚重的大衣机场里一出来,就看到Q欣喜放着光的脸,小心翼翼献宝一样递给我一个纸袋。打开,竟然是一束含苞欲放的粉色郁金香。 三月的天,德国下了第一场春雨。和Q拖着手,在安静的小镇上闲逛,那一刻的安详让我感动。路边的槐树枝爬上青绿的苔衣,灌木丛中的枝条也染上或绿或红的新颜色,和头上悬着的枯叶相映成趣。这世间,万事万物,就这样新旧更替着,谁又可以阻挡? 和Q是少年夫妻。那时候,稚嫩的脸庞下,掩着一颗颓废消极的心,以为着,这世间的情,全是负累。为逃避父母让人窒息的期望和关怀,匆匆闪身在婚姻的墙后面。那里,Q为我敞开一道门,外面是一片绿野仙踪的自由。 四月初,去看了莱茵河。是杏花初开的日子,大片大片粉色的云,飘在岸边,应和着静静流淌的河。那个季节,一切都轻快浮动着:柔和的太阳,跳动的光线,山上漾在阴影里的古堡,一圈圈荡击着的晚钟,和我跳着舞的,早春里,放松下来的心。徜徉在莱茵河畔,深切感受对美的热爱,和大自然挥散出来的,浓烈的芳香气息。原来,对历史,对艺术,我是这样懵懂无知;原来,我所有的思考都这样局限,这样缺乏想象力。 逝去的一年,被迫承受生命中的痛失,一连串的变故。所有的,确定的,曾经的,以往的存在,忽然都这样值得怀疑。这个世界,我住得越久,越是糊涂,不明白怎么可以这么轻易,这么冷酷,这么诀绝,不相见会成永远。是我望也望不到头,想也想不尽,追也追不见背影的远。那时Q送我的花,在加州灿烂阳光下,闪烁斑驳的紫色。那时的我,在那里,又并不真的在。一切的一却,所看,所听,所想,全是一首首苍凉的歌,不停灌注,放大,反复回响;一样的主题,不变的暗示,躲也躲不及,跑不开。 德国的几个月,跋山涉水,背着行囊去寻找静谧中最喧嚣的美,沉默中最壮丽的声音,是另一种表达,无法言说,关于寂静,空间,接受,和时光的永恒。在闪着盈盈波光的湖边静坐,忽然感到厌倦,这留了许多年,微卷的长发。我需要清爽,简单,贴切,脚踏实地的生活。 是的,许多年,一直在寻找一种方式可以拥抱无限,在这虚空的世间。或许有这样一种爱,经得起无涯的时间,荒芜的空间,不需要庸常生活,碌碌婚姻的培育和维系。可是,没有了责任和负担,没有了平凡生活的扶持和怜惜,又如何有让人心服的证明?这世间,谁又可以与时光和琐碎生活的洪流相搏斗,将爱情挂在常绿的枝头? 和Q,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。所有成长,感触,欢欣,伤痛,领悟,是彼此忠实的见证。而那些年,我奔跑追逐在飘渺的后面,竟来不及,看仔细自己的身边。 德国寄居的公寓,旁边一座小山坡。每晚散步,和Q手拉着手,半山腰,安静相依而坐。数着分钟,看红黄的日头慢慢隐落山后。暮色四合。这是我的选择,是我一生相依的人。因为只此一生,所以弥足珍贵,所以值得珍惜和感恩。 年轻时代的反叛和追寻,是青春莽撞的心在笼罩时空的大网中的挣扎,越扑腾,越缚的紧,至无法呼吸。现如今,退一步,心放下,缓慢思想感知的脚步。对生活,不再怒吼和质询。我愿,就这样静观世间的美,悄悄叹息她的凄凉。 是来德国最大的思想上的收获:终於明白,永动的时光隧道和无边际的宇宙中,因为渺小无依,所以产生恐惧。打破无穷幻象,一定也需要无穷勇气。那么,再坚利无比的疼痛,来吧!穿越爱情笔直的树干,柔化成平和中静思的风。 这场第一次直面真实的恋爱。和Q,携手到老,共享寂寞。 |